string2006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当时写了这篇文章,但是由于某些原因,贴上网时删了一些重要的内容。现在重新贴出完整版,算是给这个久不更新的博客充数。
A fantastic week
2006-6-25
2006弦论国际会议圆满结束,我也终于可以酣畅淋漓地看球睡觉了。这个星期的收获真是不小,尽管报告没听懂多少,但由于一个幸运的机会,我为一家科普杂志当了一回临时翻译,从追星族升华成记者,得以和Gross, Witten, Strominger 这些大师们“亲密接触”,还前所未有地训练了口语能力。尽管累一点,牺牲了看球时间,但过得很开心,因为能跟一群朋友愉快地合作。再次感谢Whitefalcon同学,每天都主动热情地帮我解决吃饭问题,让我这个没有经费注册的小本成功地从头蹭到尾,今天听说一顿70块,感觉真是赚大了(尽管远远没有吃回来),不过也有弊端,就是回学校食堂一看,胃口全无 ~_~||| 同时感谢张旭同学,给我这个对新闻工作一窍不通的书呆子很大的帮助和鼓励,并且十分佩服他广泛的兴趣和旺盛的精力。还要感谢该杂志的编辑pp姐姐张迪,给我带来这么好的机会,也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此外还有Susy、Tririver、yushe、菜菜等同学,合作愉快,呵呵~~~~~
本来打算开完会后把这几天的采访花絮和八卦趣闻都写下来,太多了,而且那股兴奋经已经消退了很多,就写写我对几位大师的印象吧。
Strominger
Strominger留给我的印象,政治比物理多。菜菜形容他长得像憨豆同学,圆圆的脸,圆圆的鼻子,笑起来表情丰富的眼睛,还有像小孩子一样的天真神态。他在人民大会堂作报告用的幻灯片上,画着许多搞笑的小人图片,而且他居然让布什同学掉进黑洞,一看就是一左派。后来采访的时候发现,他原来曾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左派愤青,不但在美国搞过人民公社,而且还跑到中国来学大寨,直到现在还同情社会主义。他那时刚上哈福,为了来中国,还学了中文,现在还可以秀上几句,以至于采访时出现我用英语问他用中文答的奇观。当他用中文慢慢地谈起70年代搞公社失败的那段往事时,他的眼眶发红了,听李老师说,他这段往事藏得很深,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向媒体说出来。我可以感受到他年轻时的理想在他的一生中占有多重的分量,到现在还无法释怀。当我问他为什么从政治转向物理时,他说在他想做的所有事情中,只有物理最清晰,你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出贡献,而且,他选择物理似乎还有一点政治失败后的避世情怀。我发现自己在这一点上跟他很像,尽管我什么都没经历过,但我同样是一个关心政治并曾经把政治当作自己理想的人,而我放弃政治转向物理的理由之一,便是Strominger说出的话,我同样认为,物理是最清晰,最能够把握的东西。
Gross
Gross曾被李老师比喻成甘道夫,现在看来不但地位相似,形象也相似,满头银发,气质非凡,不过我觉得他有时更像圣诞老人,和蔼可亲,幽默风趣,而且很喜欢长篇大论地谈话。(人民大会堂的报告就严重超时☺)对Gross的采访是我发挥得最好的,他说话很清晰,聊了很多物理,以至于后来几乎从采访变成答疑了。Gross是一个彻底的还原论者。当我们问他对Landscape和人则原理的看法时,他态度坚决,相信我们的科学既然已经可以把生命这样复杂的对象归结到只含一个参数的原子物理,把原子核归结到只含三个参数的标准模型,还原论就一定不会在宇宙学常数这个问题上栽跟头,因此一定要努力去kill掉Landscape这种silly idea。插一个花絮:后来我“用心良苦”(or 居心叵测?)地去问Gross,Polchinski和Susskind为什么没来,他的表情很诡异:“no reason”。这两位同学是大力提倡Landscape的,而我发现这次来的重量级人物似乎都是不太相信Landscape的人,如果它俩来了,这次弦论会议应该会更热闹。另外他对学习物理的见解很让我受启发。我一直很羡慕爱因斯坦那个年代的物理学生,以为他们学的比我们少很多,那时又没有相对论又没有量子力学,似乎本科学完后就马上可以到达科学前沿了。而我们现在,本科学完四大力学还差得远呢,从场论到弦论,要想爬上巨人的肩膀先要翻越物理和数学的重重高山,长此以往,人类如果还不延长寿命的话,以后就学一辈子好了,哪儿还能做研究啊?Gross对这个问题给出了很好的回答。他说其实以前的物理学生学得并不比我们少,因为当一个理论还没有发展成熟的时候,是相当复杂的,而当我们有了更好的理解后,能用更简单的描述把问题说清楚,并且有更明白的老师来教,就没有那么高深了。比如爱因斯坦时代,麦克斯韦方程在大学里是不讲的,因为太高深了,但现在却成了本科必修。SU(3)群刚出来的时候也是连大学教授学着都头痛的理论。我想除此以外,他们学习的经典物理肯定比我们多得多,比如经典力学,经典统计,好多计算的技巧我们现在都不讲了。看来我们完全没有借口抱怨现在学物理太难了,因为物理一直都这么难。我们又谈到了量子力学基本概念的理解,Gross认为我们其实已经理解了量子力学,只不过我们从小受到的都是经典物理教育,经典观念太根深蒂固了,以至于硬往量子上套而出现了问题,他希望以后能在中学甚至小学教量子力学。其实我也想过有没有可能不学那么多经典物理,直接学量子和相对论,不过我认为不可能跳过经典物理(尽管可以少讲一些,中学生在反复计算杠杆滑轮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因为人的大脑发育有一个过程,我们认识世界都是从感性到理性,小孩子更是以感性为主,而经典力学都是我们日常生活中能直接接触到的,应该作为正常认知教育的第一步,就像胎儿的发育一样,学习应该也有类似的“重演律”。没想到Gross的思想这么革命,竟然想直接教量子力学,说到这里,两眼放光,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容,说那些孩子长大后一定会变得Crazy。他确实是一个革命的教育家,曾让自己的女儿8岁时看费曼物理讲义,他想让她成为理论物理学家,但是失败了,因为她物理毕业后转行做了历史学家。巧的是,Gross的学生,也就是大名鼎鼎的Witten,却是从历史转行做的物理,这真是一个奇妙的duality。
Witten
采访Witten比较失败,因为我太紧张了。紧张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仰慕,还因为Witten说话声音比较沙,而且语速很快,不容易听懂,后来整理录音时发现在做高难度的听力测试,如果说Strominger是四级,Gross是六级,那Witten的难度甚至超过Toefl。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Witten的性格似乎不太容易亲近。他回答问题很简短,问两句答三句,跟他老师Gross完全是两个极端,而且当他回答问题时满脸笑容,一说完话马上就严肃下来,搞得我总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惹他不耐烦了。整理录音时我才发现,他其实是在很认真地回答问题,而且还有些风趣,结果我们没有听懂,都没有回应,可能他也比较失望。由于还等着他去参加新闻发布会,我也三言两语压缩问题,结果整个对话时间只有十几分钟。一直想知道Witten对人则原理的态度,于是便问他是否相信,他的回答是:“I prefer not, but I don’t know.”没有Gross坚决,但看来还是跟Gross一条战线上的。采访完后来我才听说,Witten的父亲是JHU毕业的博士,曾在JHU任教,而且Witten是Baltimore人,本科曾在JHU读了一年物理,申请转哈福被拒,然后才到一个小学校去学历史的。这样看来,我还是Witten的半个校友呢,呵呵,可惜当时竟然没敢跟他说我要去JHU。Witten确实够牛,本科期间一个人自学物理,还能成功地申请到Princeton的博士,望尘莫及啊。
Hawking
Hawking是我中学时代的偶像,虽然现在已经不是了,但我仍然很敬佩他。由于Hawking的传奇色彩,受到了媒体最广泛的关注,我估计这次来的牛人中,公众唯一认识的就是Hawking同学。人民大会堂报告时,记者们蜂拥到台前拍照的情形真是恐怖,仿佛见到外星人一样。不过“神童Yau”(又是菜菜的天才发明)对记者的训斥更让我印象深刻,一句别扭的粤语普通话“你们比香港记者的素质差多了!”立刻让我脑子里出现那句经典的“Too young, too simple, sometimes naïve!”大会堂的报告很水,没有实质性内容,基本上就是抄写自己书上的话,用语音合成器挨个放,以至于我们怀疑Hawking同学是不是在台子上睡着了。后来那次记者招待会也很有意思,问Hawking的第一个问题是他喜欢中国的什么,他回答:“我喜欢中国文化,中国食品,我最喜欢的是中国女人,她们非常漂亮。”真够坦率☺ 我们当然没有机会采访Hawking,甚至没有机会照相,但我曾在他旁边站着看了很久,当时他就被放在友谊宾馆贵宾楼的大厅里,只有吴忠超和他的护士陪着。他正在准备自己的报告,我走到他身后去,看他通过眼皮眨动控制屏幕上的选词来拼凑自己的文章,大概一分钟只能选三四个词。看着他这样费力地工作,我真的很难想象是一种什么样的毅力,让他不但能够忍受全身瘫痪的折磨,而且还能在那不能动弹的躯体中养着这样一颗思想驰骋的大脑。物理界有些人对Hawking不以为然,认为他只不过是仗着自己的残疾挣点名气。对此我只想说,不懂广义相对论的人没有资格评价Hawking,他在70年代做出的贡献是有目共睹的;至于说现在的名气,无论他现在的物理工作在大多数人看来是否有意义,只要看看他是在什么境况下继续追求着物理的理想,哪怕是哲学的理想,就应该认同这样的名气对于他绝不为过。当然,名气有一个弊端,就是对他的猜想的简单理解和过分迷信造就了一帮民科,但是,在他的影响下,不是同样也鼓舞了一批有志青年投身于物理事业吗?至少我是其中之一。
Pseudo-Greene(这算花絮)
本来还想采访Greene,就是著名的弦论科普书《The Elegant Universe》的作者。我只看过他在李老师书上的照片,还有BBC拍的科普片中他的形象,可惜除了很帅,都不记得长啥样了。在超弦会议上,我们看到一个人身材修长,头发直立,穿着夹克,一幅很酷的样子,以为他就是Greene。他们派我去联系采访,一次我看他跟Strominger一起走,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隔着老远就冲他大叫:“Professor Greene!……”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后来犹豫了一下又停下来,一脸茫然地望着我,而Strominger却在一旁很开心地笑着。我这时才发现有些不对,补问了一句他是不是Greene,回答显然是否定的,而且他很不服气地说:“Greene比我老得多。”失败,原来是个pseudo-Greene。为了确认真Greene,我们决定听完周三早上Greene的报告再找他,这次总不会错了吧。当那位Greene站在台上时,我们惊讶的发现他竟是个秃头,跟照片上的形象大相径庭。我心里还感慨:这才没过几年啊,怎么老这么快,真是人生沧桑啊~~~~报告完后,我便去找他约采访,他很高兴地答应了,但是最后却来一句:“我想知道你们要找的是不是Greene? 我不是Greene,他有事来不了,我来替他做的报告……”疯了,又是一个Pseudo-Greene!原来Greene同学根本就没有来中国。其实挺对不起这位教授的,当时他热情地说“我是很高兴接受采访的”,结果却让他空欢喜一场,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没办法,我不是编辑,决定不了采访谁。
写到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兴奋了这么久,也该沉静一下了。其实,真要说这次弦论会议给我最大的收获,不是蹭饭,不是照片,不是八卦,而是一句话——“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弦论会议结束后,这句话就开始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仿佛到了这时,我的身份才从“记者”回到了物理学生。对三位大师的采访,那些听不懂的报告,N多牛人的光辉事迹,理论物理学家特有的幽默,似乎都凝结成这句话飘荡在我记忆的上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钻进那些奇妙的理论里去欣赏她的美,也期待着能尽快成为这个可爱的理论物理学家群体中的一员。无论是理论本身的美,是探索理论的生活方式,还是这群探索者们神奇的思想,都深深地吸引着我。但我明白,前途漫漫,我还需要付出足够的努力脚踏实地往前走,需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我应该加快步伐。
另外还有一个意义重大的副产品:我更加明确以后的方向了。2008年,我或许能在CERN再次聆听这群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的报告,希望那时我能全部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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